“陛下这么晚了找我,到底是什么事情?”姚广孝带着满心的疑惑,跟着马三宝进入皇宫。
明日便是朱允熥大婚的日子,结果却在前一天的晚上接见他,想想也知道,肯定不是一般简单的事情。
太和殿。
朱允熥神情平静,坐在一张方木桌前,正在独自饮酒,桌子上摆放着五六碟菜肴。
“陛下,姚广孝来了。”马三宝带着姚广孝走进宫殿,来到朱允熥身前。
“臣姚广孝,参见陛下!”姚广孝弯身行礼。
朱允熥起身上前,将姚广孝扶起,笑着道:“姚先生,朕这么晚了找你,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?”
姚广孝微微欠身,道:“陛下说笑了,臣能被陛下召见,这是臣的荣幸。”
“呵呵,姚先生说话朕爱听,来,坐下陪朕喝两杯。”朱允熥说着,将姚广孝拉到方木桌前坐下。
旋即,对着一旁的马三宝摆摆手,道:“三宝,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,陛下!”马三宝点点头,转身迈步离开。
“唰!”朱允熥拿起一旁的酒壶,要给姚广孝倒酒。
姚广孝见状心中一跳,连忙阻拦,口中道:“陛下,这可使不得,还是臣来倒酒。”
一边说,他一边伸手去拿朱允熥手中的酒壶。
历史上,倒也不是没有让君王倒酒的臣子,但那些人最后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。
此刻,他心中的疑惑更浓了。
历史上那些能够让君王倒酒的臣子,无一不是立下了泼天的功劳,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呢啊?
“姚先生,你坐好了,这酒朕来倒!”朱允熥伸手将姚广孝按住。
“这什么情况?陛下这到底是想要干什么?”姚广孝懵逼了,心中有些迷茫,不知道朱允熥这是要干什么。
“哗啦啦!”
两杯酒倒满。
朱允熥端起酒杯,道:“来,姚先生,咱们先干一个!”
姚广孝心神忐忑,端起酒杯与朱允熥碰了碰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姚先生真是好酒量。”朱允熥放下酒杯,满脸的笑容,拿起酒壶再次给姚广孝倒满。
“扑通!”姚广孝有点扛不住了,起身跪倒在地,心中充满了苦涩。
他思前想后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,但是,他也并没有去询问朱允熥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“姚先生,你这是做什么?”朱允熥有些愕然。
姚广孝迟疑片刻,道:“陛下,臣知错!”
“唔你做错什么了?给朕说来听听。”朱允熥满脸的好奇。
姚广孝低头沉默不语。
他也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,但是,今晚朱允熥的态度,肯定是他做错了!
朱允熥看着姚广孝,摆摆手道:“不必有什么顾虑,大胆说!”
姚广孝壮着胆子抬头,看着朱允熥满脸好奇的神情,他整个人顿时更加懵了:“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?”
“怎么了?”朱允熥看到姚广孝沉默不语,眉头微皱。
姚广孝见状,不敢继续沉默了,心中满是苦涩,道:“陛下,臣不知道哪里做错了。”
“嗯?”朱允熥听到姚广孝的话,神情一怔,眼神不善,道:“姚先生,你搁这耍朕玩呢?”
“臣不敢!”姚广孝有些欲哭无泪。
他耍朱允熥玩?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啊!
“说吧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朱允熥摆摆手,他也觉得不太可能是姚广孝在耍他,毕竟这太明显了。
姚广孝可是当前时期,最顶级的谋士,这样的人,即便是想要耍他,难道会用如此直白的方式?
那不是耍他,而是拿着自己的小命开玩笑。
姚广孝怕死吗?
从历史上的角度来看,应该是怕的,若不然的话,朱棣坐上皇位之后,他也就不会去隐退了。
隐退,在某些方面来讲,就是自保。
姚广孝心中纠结一番,鼓起勇气道:“陛下,君给臣倒酒,这种举动,在历史上,唯有立下大功劳的人才有资格。”
朱允熥一阵愕然,心中想了想,眼神变的有些怪异,道:“你该不会是觉得,朕想要杀你吧?”
姚广孝沉默不语。
“这事闹的,行了,你起来吧!”朱允熥摆摆手,脸上露出一阵苦笑。
姚广孝抬头看向朱允熥,眼神迟疑。
“朕没有想要杀你,算了,既然你想要倒酒,那就你来吧!”朱允熥道。
姚广孝站起身,重新坐下,心中充满了疑惑。
不过,他却并没有多问什么。
朱允熥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道:“你来之前,四叔刚刚从朕这里离开,他想要跟着朕,为朝廷做事。”
“啊?”姚广孝闻言神情一怔,心中充满了震惊:“燕王为朝廷做事?这怎么可能呢?”
他了解朱棣的性格,朱棣可不是那种甘于屈居人下的人。
让朱棣低头,那比杀了他还难。
“你跟随四叔十多年了,对四叔十分的了解,朕将你叫来,就是想问问你,你觉得朕应不应该接受四叔的投靠?”朱允熥目光看向姚广孝,眼神平静。
“这”姚广孝神情惊愕。
虽然他知道朱棣的性格,不像是那种能够屈居人下的。
但是,现在朱允熥的模样,明显这件事是真的。
他心中虽然十分的疑惑,但是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,一阵沉思过后,道:“陛下,应不应该接受燕王的投靠,这要看陛下自己。”
此刻,他的心中升起一抹十分怪异的感觉。
他很清楚朱允熥对他的询问意味着什么,若是现在朱允熥心中还没有答案的话,他的回答,很可能直接影响到朱允熥。
也就是说,朱棣的未来,如今被他掌控着。
虽然说,这份掌控是间接性的。
“哦,仔细说说看。”朱允熥耸耸肩。
姚广孝深吸一口气,道:“陛下,正如你所说,我跟随在燕王身边很多年,因此,我很清楚燕王的能力,若是陛下能够掌控住的话,燕王的投效,对于陛下而言,绝对是一大助力,若是陛下无法掌控住的话,燕王的投效,对于陛下而言就有害无利了。”
他没有明确的去说什么,只是将事情的本质剖析开,去供朱允熥参考。
姚广孝的选择,看似两不相帮,但实际上已经是偏向了朱允熥,因为对于朱允熥而言,他需要的就是一个明确的观点。
“你说的很对,朕最后选择了接受四叔,将来你们说不定还能一起共事。”朱允熥意味深长的道。
姚广孝闻言神情一怔,而后起身恭敬的下跪,道:“陛下,臣虽然是一名和尚,但是也知道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臣虽然与燕王相处十多年,但如今既然已经跟了陛下,此后自然是对陛下忠心。”
“快起来,别多想,朕就是提前和你打个招呼,让你有个心理准备,至于忠心,朕向来只有一个态度,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朱允熥摆摆手。
姚广孝站起身,看着朱允熥平静的神情,心中一阵后怕,暗道:“幸好我没有打算继续与燕王有什么交集。”
君心难测,现在他有点理解这句话了。
朱允熥的话语,他根本分不清哪句话是真的,哪句话是假的。
不过,这些似乎都不太重要,只要他安心做事,朱允熥这样的帝王,能够给到他一切的支持,而他,需要的就是如此。
或许,朱允熥能够给他的舞台,即便是朱棣真的造反成功,也不一定能够给的到。
“有的人,天生就是王者!”姚广孝心中一阵感慨。
之前的时候,他并不信什么命理之说,但是看到了朱允熥,他有点信了。
王者,海纳百川,御百臣,掌九州大地!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情,你帮着朕参谋参谋。”朱允熥端起酒杯,饮了一口,想到大明官员贪污受贿的问题。
任何朝代,都避免不了官员贪污受贿。
毕竟,官员也是人,有七情六欲。
官员的贪污受贿,这是任何皇帝都感到头疼的问题。
朱允熥不敢说他做了皇帝,大明的贪污问题就能得到彻底的根治,因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。
但是,尽可能的情况下,还是要治理一下官员贪污受贿的情况的。
别的不说,贪污受贿的官员少了,大明老百姓的日子,是不是就能好一点了?
任何时代,底层百姓都是最苦的一群人,而他们的数量又是最为庞大的。
朱允熥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。
但是,尽可能的情况下,他还是打算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做一点什么。
哪怕是退一步讲,他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。
毕竟,只有百姓们安居乐业了,江山才能稳固不是。
“这是臣的荣幸。”姚广孝道。
“朕决定,要给官员们提升一下俸禄。”朱允熥道。
后世的历史上,有人也曾说过,大明的俸禄其实不低,朱元璋定下的钱财,能够满足官员们的日常需求。
但这个观点根本就站不住脚,两个问题,直接就卡死了。
一:俸禄不低,那问题来了,难道大明的官员们都不怕死吗?朱元璋立下了那么严苛的刑罚,他们还要顶风作案,就是爱走钢丝?就是要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?
好死不如赖活着,普通人尚且如此,前路光明的官员,又岂会想死?
二:笔杆子,众所周知,无论任何朝代,笔杆子基本上都是掌握在文臣的手中,而文臣是官员的主体,或许文臣会夸大其词,但是,如果大明真的俸禄很高,历史上又岂会出现大明俸禄超级低的说法?
难道说,大明的官员,都爱撒点小谎?
“给官员们提升俸禄?”姚广孝闻言一愣,心中有些感慨。
对于朝廷的俸禄问题,他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,但是这个问题不好弄啊。
中原大地被元朝霍霍的太惨了。
大明虽然建立了,但是,得到的却是一个烂摊子。
现在大明各个地方都要钱,但国库却没有多少钱。
这种情况下,怎么能够在凭空拿出一部分钱去给官员们提升俸禄呢?
如今的大明,能够正常运转。
能够正常运转的情况下,平白无故的再掏出一笔钱去往这上面投?
有毛病?
这个道理,就好比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。
官员都没有闹,还给他们涨俸禄干什么?等到他们闹的时候再说吧,现在先将钱用在别的地方。
实际上,真相是如此吗?
很多的事情,其实不能但从一个方面去看。
比如说,一个人每天回家吃饭都吃很少的一点,但是检查身体的时候,一点营养不缺失。
这是说明这个人身体好吗?
大概率不是的。
在家不吃东西,还能身体健康,那大概率是在外面吃饱了,回家之后只是象征性的吃一点。
这才符合事情的逻辑。
同样的道理,放到大明身上。
大明朝廷正常运转?
表面上看是的,但是,为何贪污成风?即便是面对朱元璋的高压刑罚,也根本止不住,甚至是愈演愈烈。
说白了,大明看似正常的运转的背后,其实是其他地方补上的。
这个情况,有点类似于拆西墙补东墙。
这也是大明为何贪污成风的真正原因,官员也是人,既然朝廷不给他们钱,那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搞钱。
就和王朝末年老百姓揭竿而起一样,朝廷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,那他们就想办法换个朝廷。
很多的道理,其实都是互通的。
“是啊,你觉得怎么样?”朱允熥道。
姚广孝面上露出一抹迟疑,道:“陛下,你的这个思路可以,但是,给官员们提升俸禄,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财,咱们大明现在到处都需要钱。”
他没有说大明官员的俸禄低,也没有说朱允熥的提议怎么样,但是,他的话语中,却是将两种意思全都说了。
朱允熥满脸微笑,道:“那你觉得咱们大明要搞钱的话,要从什么地方下手。”
虽然他已经有了注意,但是不妨碍他再靠一靠姚广孝。
这两者并不冲突。
“这”姚广孝神情一怔,抬头看向朱允熥。
朱允熥摆摆手道:“无妨,尽管直说!”
姚广孝沉吟片刻,深吸一口气,道:“陛下,若是钱财的话,还是商业最快!”
说完,直接闭上了嘴,静静的等着朱允熥说话。
重农抑商,这是大明的国策。
而他提出的商业发展,这毫无疑问是与大明的国策相反的建议。
虽然朱允熥表现出来的心胸非常宽广。
但是,具体的情况如何,谁又能说的清楚呢。
“详细一点呢,如何去做?”朱允熥笑着道,心中一阵感慨:“不愧是历史上朱棣靖难成功的最大功臣,能力就是强!”
姚广孝看向朱允熥。
朱允熥满脸微笑,对着姚广孝点点头。
“这”姚广孝心中一怔,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:“难道.陛下也打算发展大明的商业?”
朱允熥看懂了姚广孝的眼神,笑着点点头道:“姚先生,你想的没有错,你与朕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“陛下.重农抑商是太祖定下的国策,臣知道商业能够来钱,但是这个事情不好办啊,不然到时候所有人都去经商了,就没有人去种田了。”姚广孝迟疑道。
虽然经商是他给朱允熥的答案,但是,现在他却不得不出声去劝说朱允熥。
任何朝代,田地才是根本。
一味的追求钱财,而忽略了粮食的话,这对于一座王朝而言,是非常危险的。
粮食是饭碗。
一个人若是丢了自己的饭碗,那就只能是饿着肚子了。
一个王朝若是丢了自己的饭碗,那就只能是亡国了。
【种桑误国】的典故,谁没有听过?
任何朝代,经商的收入都是要远远大于种田的,种田不仅累,而且收入低。
但偏偏,一个国家的根本是田地。
基于这样的情况,古代很多的王朝,都是玩的重农抑商那一套。
用提高社会地位,来鼓励人们种地。
若是这种政策一直实行的话,倒也没有什么问题,毕竟种田虽然苦点累点,收入少点,但社会地位高啊,精神方面得到了满足。
但还是那句话,百姓的社会地位是朝廷决定的,王朝末年的时候,根本没有人去管百姓了。
“此事朕已经想好了,你且来听一听。”
“朕决定开放经商,但是在税收方面卡住,生意做的小,那就税收抵,生意做的越大,就需要多交税,至于百姓们种田的问题,对于种田的百姓,直接进行免税,甚至给予一定的金钱奖励。”朱允熥道。
“啊?”姚广孝有点懵,目瞪口呆:“陛下,臣没有听错吧?给百姓们免税?甚至还要给他们金钱奖励?这.这在历朝历代,都从未有过啊!”
种地交粮纳税,这是天经地义之事,已经实行了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现在朱允熥不仅要给百姓们免税,甚至种地还给钱这种事情若是真的发生之后,他都不敢想象朱明江山能够有多么的稳固。
到时候,天下民心绝对要全入朱家之手,而朱允熥个人的威望,怕是要达到一个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的恐怖高度。
“你没有听错,当然,这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只要是接受了免税,甚至拿金钱奖励的田地,都要归功于朝廷,不得进行私人之间买卖。”朱允熥想了想,又补充道。
姚广孝目光怔怔的看着朱允熥,嘴巴一阵蠕动,有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,朱允熥说的话,实在是太吓人了!